第(2/3)页 “那是道祖老子曾经达到过的境界。” “元神脱体。与天地融合。不生不灭。” “近千年来,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过。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 弯度很小。 但童渊看得清清楚楚。 那是一个人在看到了绝路尽头那一线天光时,才会有的表情。 “如果——” 左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 “献祭万万生灵。” 万万。 一万万。 “飞升。” 他说。 就两个字。 说完之后,他把手放下了。 靠在丹炉上。 看着童渊。 等他的反应。 —— 童渊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,经历了数次剧烈的变化。 震惊。 难以置信。 恐惧。 最后——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上。 “你疯了。” 他的声音在发抖。 “元放。你疯了。” “你一定是走火入魔了。” 童渊的手猛地探向背后。 “哗”的一声。 麻布剥落。 摄生剑出鞘。 剑身黑中透青。护手处古老的篆体字在丹房的冷白光线下若隐若现。 一面“摄生”。一面“无死地”。 童渊双手握剑,大步冲到左慈面前。 把剑递了过去。 不是攻击。 是递。 双手捧着。剑柄朝向左慈。 “握住它!” 童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 “摄生剑能镇压神台,万邪不侵!” “你只要握住它——它能救你!” “元放!你定然是走火入魔了!那枚玉简上的邪术侵蚀了你的心智!” “快——握住——” 左慈看着捧到自己面前的摄生剑。 他愣了一下。 是真的愣了一下。 不是表演。 是一种——没想到师兄在这种时候,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要救自己的——短暂的意外。 然后他“呵呵”笑了一声。 很轻。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——暖意。 转瞬即逝的暖意。 他伸出手。 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,握住了摄生剑的剑柄。 入手冰凉。 剑身上流转的那层暗沉幽光,在左慈握住的瞬间——亮了。 一阵淡淡的清光,从剑身上缓缓升起。 柔和的。温润的。 清光如水般从剑柄流入左慈的掌心。 顺着经脉。 涌入全身。 涌过四肢百骸。 涌过五脏六腑。 涌过丹田气海。 最后——汇聚于头顶泥丸宫。 神台。 清光洗涤而过。 就像春风吹过一面湖水。 轻轻的。柔柔的。 带着道祖老子当年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清静之意。 如果左慈走火入魔——如果他的心智被邪术侵蚀——如果他的神台被怨戾之气污染—— 摄生剑的清光会像滚水浇在冰上一样,激烈地碰撞、灼烧、净化。 持剑者会痛不欲生。 会嘶吼。 会挣扎。 但—— 左慈只是愣了一下神。 很短的一下。 像是在某个记忆深处停留了片刻。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。 回过神来。 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。 清醒。 平静。 没有痛苦。没有挣扎。没有任何异常反应。 清光洗涤过他全身——什么都没找到。 没有邪气。没有怨戾。没有心魔。 神台清明。 一尘不染。 左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摄生剑。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——师父的手汗沁出来的包浆。 只摩挲了一下。 然后他把剑举起来。 在面前随意挥了一挥。 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。 没有杀意。 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 像一个人挥了挥手里的拂尘。 然后—— 他把剑丢了。 “哐当”一声。 摄生剑落在石质地面上。 黑青色的剑身弹了两下。 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 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。 清光渐渐熄灭。 —— 童渊盯着地上的摄生剑。 两眼发直。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。 “嗡”的一声。什么都听不见了。 没有反应。 摄生剑——没有反应。 万邪不侵的摄生剑。道祖亲传的镇神台至宝。 洗涤过左慈全身。 什么都没找到。 没有走火入魔。 没有心智被侵。 没有邪气入体。 这意味着—— 左慈做的这一切。 献祭上万生灵。 布尸解代形邪阵。 立登仙教蛊惑天下。 图谋以百万、万万条命来换自己的飞升。 ——全都不是因为走火入魔。 不是邪术蒙蔽了他的心智。 不是丹毒逼疯了他的神魂。 是他自己的选择。 清清醒醒的。 明明白白的。 选择。 童渊的膝盖软了一下。 他用枪一般的意志撑住了自己。 “呵。” 左慈看着童渊的表情,轻轻笑了一声。 “验完了?” “放心了?” “我没疯。” 他走回矮几旁边,重新坐下来。 端起酒杯。 抿了一口。 放下。 “师兄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静。 比天柱山那次平静了一百倍。 天柱山的左慈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疯兽。暴怒。嘶吼。什么都往外喷。 但现在的左慈—— 是一个做完了所有挣扎、想通了所有问题、选定了一条路并且已经走上去了的人。 这种平静,比疯狂可怕一万倍。 “你和师父——” 他说。 “都错了。” 童渊弯腰。 缓缓拾起地上的摄生剑。 剑身冰凉。 那股清静之气涌入掌心,平复着他翻涌的气血。 但平复不了他翻涌的心。 “修道本就是与天争。” 左慈的声音继续响着。 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。是历代先贤都说过的。” “修道修道。修的是什么?” “修的是超脱。” “超脱生死。超脱轮回。超脱天地法则的束缚。” “这本身——就是在跟天争。” 他看着童渊。 “既然修道就是逆天而行——” “那你所谓的'顺天',算什么?” “顺天,还修什么道?” “回家躺着等死不就好了?” 童渊握着摄生剑的手在发抖。 不是因为冷。 他抬起头。 眼眶是红的。 一百多岁的老人。 此刻眼眶通红。 不是愤怒。 是心痛。 “左慈。” 他没有叫师弟。 也没有叫元放。 叫的是全名。 “你问我修道是为了什么。” “我问你——”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。 “你还记不记得,咱俩入师门之前,说过什么?” 左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 没说话。 “那一年。” 童渊说。 “你七岁。我九岁。” “咱俩在山脚下碰见的。” “师父下山采药,路过村口,见咱俩在泥地里打架。你打不过我,抱着我的腿咬了一口。” “师父觉得有趣,问咱俩想不想学本事。” “你先答的。” 童渊看着左慈。 “你说——” “你说你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,以后去锄强扶弱。” 左慈的手指收紧了。 杯中的酒面晃了一下。 “我说我要学本事回家,让爹娘过上好日子。” 童渊的声音越来越低。 “然后师父把咱俩领上了山。” “教咱们读经。打坐。吐纳。” “教咱们道法自然,顺天而行。” “教咱们——做人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元放。” 最后还是叫了这个名字。 “那个说要锄强扶弱的孩子——” 他的声音在丹房里回荡。 “上万条命。” “上万条活生生的命。” “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。” “还有百万。万万。” “你还要继续。” 童渊的眼泪没有掉下来。 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 但声音里的颤抖,藏不住。 “我从来没想到——” “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” “为了一己私利。” “视天下苍生如草芥。” 他把摄生剑横在身前。 剑刃指向左慈。 “今天——”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。 不再颤抖。 不再悲痛。 变得硬邦邦的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