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冷的风,吹走了最后一抹晚霞,圆月升上中天,照得雨花台一片萧索。
杜少龙在尸堆中走着,忽然停住脚步。
尸堆中,躺着两个男女学生,双手紧紧握在一起,身上背着两个长条形布包,布包已被鲜血浸成红色。
段晴走了过来,蹲下身,将两个布包从两个年轻人的尸体上慢慢摘下,里面竟然是两把吉他。
“少龙你看,上海复旦大学的吉他,逃难到南京的学生。”段晴调弄了一下弦音黯然道:“我们带上吧。”
杜少龙默默点了点头,一天里,他很少说话。
此时,马达声传来,阿菊从城里搞了一辆吉普车。
三人沉默地坐在车里,向郊外驶去。
渐渐,南京城在三人后面愈来愈远,但空气中仍旧弥漫着血腥,挥散不去。
吉普车行驶了几十公里,终于看到了宁镇山脉的身影,宝华山就静匿其中。
“好静的夜啊!”阿菊慢慢地停了车,抬头望向群山。
由于江南的气候,山色青青,林木茂密。风中的血腥味道消失得不见半丝痕迹,三人眼前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和山峰,一直延伸到地平之外,像苗条淑女细腻的脖颈。
杜少龙寻了些较干燥的树枝,泼上汽油,燃起三座火堆,形成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型,为一零五战斗队作空投导航。
夜风越来越猛,吹得火苗乱窜。
杜少龙双手抱住膝头,闷坐在火堆旁,注视着不断变换方向的火苗,浓密的黑发在风中乱舞。
“少龙,别压抑自己的情感了,想哭就哭吧。”阿菊柔声道。
“打起精神少龙!我哥哥还要你像个男人一样保护我呢,你唱那首三万英尺吧!”段晴目光清冷地把吉他扔给少龙:“我伴奏。”
“好!”杜少龙猛然跃起,凌空接住吉他。
“三万英尺?那可是你们中国战斗机的极限高度,呼吸非常困难。”阿菊很惊讶。
“每当少龙烦恼时,经常单机飞到三万英尺。”
“三万英尺,是谁唱的歌曲?”
“林进璋,艺名迪克牛仔。一个从二十五岁开始打拼挣扎直到四十岁才走红的歌手。”
一阵阵的狂风迅猛地刮来,段晴抱着吉他,秀发随风飘扬,在皎洁的月照下,更是美艳得不可方物。
弦音一拨,段晴用她那修长纤美的手指,轻柔地在吉他弦上弹舞起来,绽出流水般的音乐。
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跳动着,忽然一个停顿,杜少龙一拨吉他,配合娴熟地接了进来。
杜少龙走在音流里,凝望向星空,目光充满哀伤,缓缓唱道:
“爬升,速度将我推向椅背。
模糊的城市,慢慢地飞出我的视线。
呼吸,提醒我活着的证明。
飞机正在抵抗地球,我正在抵抗你。”
“真好听。”阿菊被歌声深深吸引。她站起来,修长的动人身段随音流轻轻摇摆。
此时,飞机马达声传来,数十架战机呼啸而至。
中国空军一零五战斗队,十架伊-16战斗驱逐机,飞过燃烧的南京,飞过中华门。
日军二十架九六式战斗机迅速升空,向中国战机追去。
座舱内,金舜姬熟练驾驶着战机,用清秀的美目搜寻着导航火堆。
“远离地面,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!”
杜少龙终于吼了出来!他撕掉上衣,让烈风刺进胸膛,让歌声侵入他痛苦的回忆。
东北的大雪中,饥饿幼小的杜少龙再一次倒在雪地上,母亲急忙把一块发硬的馒头掰成碎片喂进他嘴里,一把将他抱进自己怀里,哭着说:“月儿,娘知道你饿。你爹去前头村里讨饭,再等一等。”
“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。”
山顶一块巨石上,父亲和小少龙并肩坐在巨石上,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,两人经常在这石头上,欣赏美丽如画的夕阳。
“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。”
虎子哥,高兴地拉着杜少龙,两个孩子张开双臂,大喊大笑着,奔跑在山道上。
“逃开了你,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!”
杜少龙立在三角形火堆正中,满面泪水,发狂敲击着吉他。段晴和阿菊双肩随音律自由摆动,秀发飘扬,忘我地舞动着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。”
三人头上,一零五战斗队已经和日机展开了空战!
“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。”
疾驰的车中,冰清玉洁的孟婷,微笑着举起一支白玫瑰,向杜少龙晃动着。
“以为,还拥你在怀里。”
一架架战斗机互相追逐着,超低空掠过火堆。航炮对吼着,咆哮的炮弹打进火堆,飞溅起道道火柱。火星飞落中,杜少龙忘我地弹揍着吉他,放情歌唱!
“回忆,像一直开着的机器。”
杭州上空,阎海文和杜少龙驾机飞翔在蓝天里,比赛着各种飞行动作。
“趁我不注意,慢慢地清晰反覆播映。”
笕桥航校飞行教官高志航,在寒冷的冬天,伸出生满冻疮的双手,为杜少龙一遍遍演示着战斗机操作技巧,告诉他怎样才能成为一名王牌战斗机飞行员。
“后悔,原来是这么痛苦的。”
火光里,赵勇认真正了正熏黑的军帽,向杜少龙告别后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会变成稀薄的空气。”
雨花台上,段国华微笑着抄起轻机枪,转身奔向阵地。
“会压得你喘不过气。”
在冒火的驾驶舱里,沈崇海笑着冲杜少龙招招手,驾机向日本驱逐舰撞去。
“要飞向那里,能飞向那里!
愚笨的问题,
我浮在天空里,自由的很无力。”
望着机身下,火光中,疯狂的杜少龙,金舜姬的视线渐渐模糊,因为南京城中的一切,她都看到了。
“远离地面,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!
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,
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。”
吴淞口外,一架架老式的中国鱼雷机被日机追逐着,不断爆炸,但依然舍生忘死地向日舰“出云”号发起鱼雷攻击。
“逃开了你,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!
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,
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,
以为,还拥你在怀里!”
壮怀激烈的南京空战中,面对五百多架日机,七十九架中国战鹰毫不畏惧,起飞迎击,血溅碧空!挥洒着他们动人的青春岁月!
“回忆,像一直开着的机器,
趁我不注意,慢慢地清晰反覆播映。
后悔,原来是这么痛苦的,
会变成稀薄的空气,
会压得你喘不过气!
要飞向那里,能飞向那里!
愚笨的问题,
我浮在天空里,自由的很无力!”
但是,这样一支勇敢又遍体血痕的鹰群,飞过燃烧的南京上空,看到几十万同胞惨遭蹂躏时,不禁悲愤地盘旋着,辛酸地嘶鸣着,哀泣着,发狂地拍打着自己伤痛的翅膀。
我为鹰狂!
注:作者真诚希望在由该书改编的影视作品里,能请到迪克牛仔演唱这首“三万英尺”,一首作者百听不厌的老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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