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-2011 【4】-《离家2004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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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——别动——”她的声音从岸上传下来,短促、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不敢动了。不是听话,是怕了。我抬头看奶奶,她的脸憋得通红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,嘴唇在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里面全是血丝。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着急,是绝望。一种知道可能拉不上来但死都不肯松手的绝望。
她不敢出声,怕一泄劲就真的拉不住了。就那么僵持着,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时间被拉得像橡皮筋一样长,长到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了。河水还在往我嘴里灌,奶奶的手还在往上拉,我的胳膊被拉得生疼,感觉随时会被扯脱臼。
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,一双大手突然从背后伸了过来。是一个路过的老乡,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,远远地看见河边不对劲,扔了锄头就跑过来。他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胳膊,和奶奶一起把我从水里拽了出来。我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水从嘴里、鼻子里往外涌,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。
奶奶也瘫了。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她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抓住我的姿势,手指弯曲着,僵硬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。手心里有我胳膊留下的红印子,深深的,一道一道的,像刻上去的。
老乡说:“老人家,你可吓死我了。”
奶奶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进了嘴角,淌进了脖子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哭,无声地哭,浑身都在抖。
我坐在草地上,浑身湿透了,也哭,但我的哭是响亮的、肆无忌惮的,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而奶奶的哭是无声的、压抑的,像一个把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咽回了肚子里的人。
不久,母亲便从青海赶了回来。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写作业,看见她的那一刻,我的笔掉在了地上。她瘦了,头发也有些乱了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像是坐了几天几夜的车没合眼。她一把抱住我,抱得很紧,紧到我觉得骨头都要碎了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像个孩子。那是自我记事以来,第一次见母亲哭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——那件事之后,家里的一切都悄悄地变了。第二年,父亲也从青海回来了,带回了那两台缝纫机和几大包布料,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青海。他把缝纫机摆在堂屋里,偶尔接一些改裤脚、换拉链的零活,但更多的时候,他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着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不说话,就只是看。
奶奶的腰却再也没有好过。那次在河边,她拼尽全力拉住我的时候,腰上受了伤。后来一到阴雨天,她的腰就隐隐作痛,疼得直不起来,要扶着墙才能慢慢走。她从不提这件事,我也不敢问。只是每次下雨天看到她佝偻着背、一只手撑着腰慢慢挪动的时候,我的胸口就会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而我,沉浸在全家团聚的喜悦当中。那时候的我太小了,小到不知道一场团聚需要付出什么代价,小到不知道有些伤痕会永远留在亲人的身体里,小到不知道“在一起”这三个字,有时候需要用一辈子的疼痛来换。
我只知道放学回家的时候,家里的灯是亮着的,灶台上有热饭,桌边坐着爸爸妈妈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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