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整个人像是在火炉里烤,又像是在冰水里泡。眼前全是光怪陆离的影子。 一会儿是那个妖道张角站在云端冷冷地看着他,一会儿是督战队的刀光,一会儿又是二狗子那张七窍流血的脸。 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 他迷迷糊糊地呓语着,手在空中胡乱抓着。 肺里的血像是咳不完一样,一口接一口地涌出来,把胸前的衣襟染成了紫黑色。 意识开始涣散。 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前方的黑暗里,亮起了一盏灯。 那灯光暖黄暖黄的,一跳一跳。 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。 扎着羊角辫,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小花袄。 “爹?” 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是春天里的百灵鸟。 “丫……丫头?” 伍老三那双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里,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神采。 他努力地伸出手,想要去摸那个影子。 “爹,你怎么才回来呀,娘把饭都热了好几回了。” 小丫头走到他面前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拉住了他那只满是黑血和泥垢的大手。 那手,真暖和啊。 伍老三笑了。 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,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纯粹的、满足的笑容。 “哎……爹回来了……” “爹……不走了……”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垂了下去。 那盏暖黄的灯灭了。 只有山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 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,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个早已冰冷的土坑。 吃了他吧。 吃得干干净净。 这样,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回来过,也不会把这该死的病,带给那个村子了。 …… 伍老三死了。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。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。 在兖州的官道旁,在豫州的荒庙里,在徐州的水寨边,在通往司隶、青州、冀州的每一条小路上。 成百上千个“伍老三”,正在经历着同样的绝望。 他们是那场太行山大溃败中的幸存者。 他们不愿意向释放瘟疫的“妖道”投降,也不愿再给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诸侯卖命。 他们只想回家。 于是,他们带着那一身的疲惫,带着对家乡的渴望,也带着那个潜伏在他们肺腑之中的死神,散向了大汉的四面八方。 古人称之为——“血咳疫”。 后世称之为——“肺鼠疫”。 它是张皓的瘟疫敕令产生的后遗症。 它有了自己的生命。 它寄生在每一个渴望回家的溃兵身上,随着他们的脚步,穿州过府,叩开了一座又一座毫无防备的城门,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村落。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 如果说,太行山的那场大疫,击溃的是六十万联军。 那么现在。 这些归乡的游子,就是张皓无意间撒向整个大汉天下的——无数颗带着末日火种的孢子。 风起了。 在洛阳的繁华街头,在陈留的军营大帐,在北海的经学院落。 一声声压抑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,开始在暗夜中此起彼伏。 地狱,并没有结束。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真正地降临了人间。 第(3/3)页